河洛历史风云网

黔南书家莫友芝:晚清碑学的一个面向

河洛历史风云网 http://toenjoy.cn 2019-01-07 05:55 出处:网络 编辑:







  昔读张舜徽先生《爱晚庐随笔》,内中一。则评论晚清书家的短文—其实也是先生的。学书自述,衍文颇可玩味。文不长,兹录于下:


  咸同间之能书者,自以莫。亭为一大家。真行篆隶,兼擅其长,而篆隶尤有名。下笔辄刚健有势,知其。沉潜于古者深也。杨守敬称其篆书学《少室碑》,取法甚高,固已倾服之矣。余早岁得其所书《六先生赞》及《东方朔戒子语》石印本于坊间,朝夕临摹,喜。其运笔圆整遒劲,目为习篆正体而敬重之。居长沙时,偶过装裱店,见有亭所书八大幅篆书屏张之壁上。乃为湘乡相国(即曾国藩)。所书汉赋也。亟以照相机摄取归,置诸案前,常玩绎而仿效之。虽不能工,受益自大。故余晚年作篆,犹时时。用亭笔法也,又曾于一。藏家见有亭楷书莫母寿诗直幅,端媚绝伦,叹。为稀有。从。知善书道者,固多兼精四体,无施不可也。[1]


  张先生所述的”大。家”莫亭,即是晚清名士莫友芝。


  莫友芝(一八一一。—一八七一年),字子?疲?鸷磐ぁ⒆先??碛殖票?叟。贵州独山人,书斋名”影山草堂”。屡试不售,乃绝弃功名,游幕潜学,搜籍访碑,发覆穷源,终成一代硕儒。


  莫友芝不仅是晚清著名的文学家和书法家,也是长于经学、版本目录学、金石学诸门类的大学。者,涉猎颇广,著述甚多。也许同声相应之故,作为文献学大家的张舜徽先生还多次在此书中提及莫氏,如谓”嘉道以后,碑学大兴”之时,能冲破馆阁体樊笼的”豪杰。之士”,便是以书法得力于碑的包世臣、何绍基、张裕钊、莫友芝、赵之谦、杨守敬诸人,认为他们”独出新意,自成一体”,”皆各自名家”[2。]。张先生目耕广博,考证翔实,且精于。临池与赏鉴,所。论当不为谬。


 


莫友芝书法


  一、晚清学术生态与莫友芝的金石访录


  晚清是一个酝酿变革的时代,国家政治与地方权力的异动、传统意识与西方文化的论争、社会观。念与学术思潮的。分。合,共同主导了当时的文。化生态,上至朝臣权宦,下至艺人幕宾,诸类知识群体,大都受此势态裹挟。就书法而言,碑帖。势力。的消长、师承取法的歧见以。及技法创变的异议,各家各。说,纷纭呈现。士夫文人、书家藏者,亦皆受时流影响,搜罗金石,踏访碑版,以为考据之资、临习之本,各证其说,各显其能,上下风行,一时蔚然。康有为在其《广艺舟双楫》中曾对此现状描述道:


  碑学之兴,乘帖学之坏,亦因金石之大盛也。乾嘉之后,小学最盛,谈者莫不藉金石以为考经证史之资,专门搜辑、著述之人既多,出土之碑亦盛,于是山岩屋壁,荒野穷郊,或拾从耕父之锄,或。搜自官厨之石,洗濯而发其光采,摹拓以广其流传。……出碑既多,考证亦盛,于是碑学蔚为大国。适乘帖微,入缵。大统,亦其宜也。


  访碑之风,晚明已经开始,清初渐而高涨。而经乾嘉学术的推动,晚清文人的访碑活动,已对书法的文化转换与学术的话语重。构,产生了比前代更为清晰。和深刻的影响。莫友芝生活的时。代,正逢碑学的全盛时期,其学术理路与创作思路,与康氏所论甚合。如他寄给友人黄本骥的长诗。中,就大致勾勒了当朝学术的概貌:


  本朝经史学,事事尊独造。文书积断讹,金石启先觉。……极盛称乾嘉,有制各雄骜。寻常抽一义,欧(阳修)赵(明诚)不能傲。我生诸老后,慵啬享成漕。斤斤抱遗文,骤未通阃奥。[3]


  诗中有对乾嘉以来经史之学的褒扬,也隐含了他的向学与自谦。以考据赅。博见长的乾嘉学派,乃是后世学人所奉持的。正脉,友芝的父亲莫与俦(一七六三—一八四一),正是此中的一个传承人物。莫与俦是嘉庆三年(一七九八)进士,友芝曾记其学术师法及传授之事云:


  公……及成进士,座主则相国朱公?、刘公权之、阮公元;又师事相国纪公昀、编修洪公亮吉;而同年友如编修张公惠言、主事郝公懿行、尚书姚公文田、王公引之,讲六书、明汉学者。数十计,故熟于国朝。大师家法渊源。……逮授子友芝经,乃令以雅故为本。至遵义,悉购集汉宋经说及本朝专门名家者,置座。右,手日披览。谓友芝曰:”学者立身。行己,当法程、朱,辅以新吾(吕坤。)、苏门(孙奇逢?)、潜庵(汤斌)、稼书(陆陇其)之笃近。若言著述,我朝大师相承,超轶前代矣。”每举惠氏(栋)《易》、阎氏(若璩)《书》、胡氏(渭)《禹贡》、陈氏(奂)《诗》及诸言《礼》家说精核绝者,为友芝指讲。[4]


  上引所列学者,多是乾嘉经学大家。莫与俦与之问学论道,日夕浸染,不仅开阔了文化视。野,提升了学术品位,同时在其回到贵州后,也深刻地影响了贵州的学术风气。当然,父亲的亲自授受,也为友芝指明了问学的妙门大道。


  中国古典学术传统,乃由小学而经。学,经学而史学。小学之始,乃为六书故训,而对六书穷源竟委,莫如金石以证。这一逻辑线索,无论在研究方法还是学术视野,都为传统学术研究开拓了广阔的探索空间,尤其乾嘉以来学者们对于金石碑版的孜孜考证与研求,更加勃发了历史文化的生机。莫友芝的学源,正本于此,访碑也自然成为其学术研究中一项重要的基础实践,与这一实践并。行的鉴藏行为,也是当时诸类知识群体多所热衷的文化活动。


  莫友芝的金石访录,始于。何时,实已难考,但可以肯定的是,他的学术成就,大多成于游幕期间。作为智囊机构兼学术顾问的幕府,是一种。非官方的、具有开放性和流动性的文化场域,这些特征决定了游幕学人学术活动的自由性和涉猎范围的广泛性。[5]尤其晚清以来,文化交流与信息传。播相较前代更为频繁,游幕之风大盛于前,更推动了学人交游的多向发展。友芝的学。术人生,大都得益于斯。


  友芝一生多次游幕。江南,先后成为胡林翼、曾国藩、丁日昌等权臣疆吏的幕宾,而在曾幕最长(八年)。他与曾国藩的交往,始于一八四七年。其时友芝第三次进京会试,候榜之暇,闲逛。琉璃厂,无意中偶遇曾国藩,二人互相钦赏,引为。同道,继而订交。后来曾国藩曾多次忆及此事,并赞友芝”学问淹博,操行不苟,畏友也”。[6]这次邂逅,成了友芝客。幕曾氏的因缘。一八六一年友芝入曾国藩幕,更有便利广交俊彦硕学,遍寻珍本秘籍,博鉴金石书画。后又在丁日昌幕府总办校刻,常与吴大??背?μ致劢鹗?淖帧保?7。]其访学鉴藏,所涉甚广,经眼博洽,著述甚丰,今见《亭知见传本书目》、《宋元旧本书经眼录》、《持静斋藏书记要》、《唐写本说文木部笺异》、《韵学源流》以及《金石笔识》、《金石影》、《亭书画经眼录》等等,煌煌大著,奠定了他在版。本目录学、文字学、金石学以及书画鉴定等学术领域的重要地位,成为近代艺术文化史上颇具影响力的人物。友人黎庶。昌曾载云:


  友。芝)家贫嗜古,喜聚珍本书,得多与东南藏?l家等。读之恒彻旦暮不息,寝食并废。身通《苍》、《雅》故训,六艺名物制度,旁及金石目录家言。治诗尤精,又工真行篆隶书,久之,名重西南,学者交推”郑莫”。……客文正者逾十年,江南底定,寓妻子金陵。遍游江淮吴越间,尽交其魁儒豪彦,与南汇张啸山文虎、江宁汪梅村士铎、仪征刘伯山毓崧、海宁唐端甫仁寿、武。昌张廉卿裕钊、江山刘彦清履芬数辈尤笃。其名益高,所至求书者,屐履逢迎。[8]


  莫友芝对于金石碑版的兴趣,还不仅是临池之需,更多在史实辩驳和文字考证上下功夫。如与友人黎兆勋(柏容)的关于。泰山石。刻残字一诗,便可见之:


  欧阳子《录》泰山刻,四十馀字空浮云。碧霞残迹廿有九,百岁前还野火焚。漫思刘《谱》稽。完拓,聊把金摹证阙文。小具形模无意思,后来传刻益纷纷。(莫氏。原注:此刻全文缩在崇庆别本。《绛帖》中,王?u《汝帖》亦载之)。[9]


  “欧阳子《录》”指北宋欧阳修所作《集古录》,”刘《谱》”指北宋刘?所撰《。秦篆谱》,”金摹”指金代党怀英的摹刻。寥寥数语,便把泰。山刻石的递传与争议作了简要概括,也表达了自己对此刻石的研究思路。关于这本泰山石刻,友之还有长跋,不仅详细描述了碑石的形状外貌和文字形态,还旁征博引,就上诗的。简要交待进行了更加详细的解读。[10]这种既不拘泥于书法本身,又注重辨字考史之类,在友芝的诗文中,实为常见。再如跋《新莽始建国镜》:


  子高(戴望一八三七—一。八七三,字子高)……手拓此本,篆书带隶,殊不如尔时官家泉布之工,然亦与《元初三公山碑》、《延光太室石阙后铭。》笔势相类,虽铸人刻划,古意固未泯也。[11]


  故知友芝所论,若无篆隶书法的实践和体悟,难发此语。


  友芝亲自踏访金石碑碣,撰文著录。其《金。石笔识》所载,以汉魏六朝之碑。为众。如同治七年(一八六八),莫友芝得见南朝梁人贝义渊所书《萧??碑》,即亲自监拓,共得二千五百。八十字,并全文移录于其《。金石笔识。》本跋之末,比王昶(一七二四—。一八○六,号兰泉)《金石萃编》所录之文竟多一千二百二十字,并校正了王昶的误识,其跋云:


  《萧??碑》)碑文漫剥三之一,撰书人在碑末,尚未损。其清朗处,校。北魏诸刻格韵相等,而差朗润,盖南北大同小异处,上承锺、王,下开欧、薛,皆在此碑。其漫剥处,细审亦。能得十二、三,以较。王兰泉氏《金石萃编》所录,可多识千许字。……碑阴未经磨砺,审无刻字,碑西向南侧又直东石兽,盖其东碑。其。西适有龟趺,东向南侧直西石兽,其有西碑无。疑,凡应刻碑阴者当具其中,亡在宋以前矣。兰。泉《萃编》乃指《安成西碑》阴为此碑阴,疏误之甚。[12]


  《安成西碑》乃同为贝义渊所书的《安成康王萧秀东西二碑》(简称《萧秀碑》)之一,王昶将其碑阴误作《萧?。?碑》之碑阴,故友芝指其”疏误之甚”。而康有为谓《萧??碑》书法如”长枪大戟,实启率更”,”与《刁遵》同体,茂密出元常”,[13]此又可与莫氏所言”上承锺、王,下开欧、薛”相印证。


  友。芝所著《金石影》,内收有碑石、彝器、戈斧、铜镜、瓦当、砚台等等物件的全形拓或文字拓,有不能拓。者,也进。行原样钩摹。[14]黎庶昌记述他”尝至句容山中搜讨梁碑,躬自监拓,惟恐一字见遗误。《梁石记》一卷,其核如此”,[15]只惜《梁石记》一书,今传已佚。另据笔者初检,莫氏还有不少关于碑刻的著录和研究,至今尚未引起重视,如《古金石文漫钞。》、《金石录颜碑目》、《红崖古刻释文》、《亭校碑记》、《嘉荫?金石目摘录》、《应访碑目》等数种,俟再考论。


  晚清社会,文化权力的话语纷争,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学术思潮的转型。书学观念和书法实践中的碑、帖取向,也可于此大背景中寻得渊源。友芝对于金石碑版的兴趣,正逢晚清碑学发展的高潮,故。其学术。文。化,大抵不离于斯。


  二、”鄙意信碑不信帖”:碑学语境下莫友芝的书学观念


  清代学人,多专许、郑之学,他们对音韵训诂、版本目录、金石文字等等方面的博涉钻研,对义理辞章的究心涵泳,以及对古史今事的考证寻源,皆以此为本。”嘉、道以来,相习尚元魏人碑版。”[1。6]晚清文人的习碑之风,已大大超越了前代对于汉魏。六朝碑版的取法借鉴,而远溯周秦。但凡钟鼎彝器、诏量镜铭,目极手拓,临池把玩,皆有生趣。


  虽然在很大程度上碑学偏重于书法创新,金石学偏重于文字考订,但在政治生态、学术文化、文人兴趣诸方面因素的综合作用下,金石学与碑学的研究理路和学术体系,实难截然分开。因此,清人有关金石碑版的评鉴、题跋、考证等等,都可从中窥见二者有意无意的结合。莫友芝的研学之路,正与此相契。当然,莫友芝也难免因此而受到批评,有人说他”搜罗金石文字,以证古籍,而往往不求经训之安,则其。失也”,[17]章太炎先生更将他与郑珍和黎庶昌一起指责:”莫友芝、郑珍、黎庶昌辈,皆宝玩碑版,用意止于一点一画之间,此未为正知小学者。方之唐人,犹不失为张参、唐玄度也。”[18]其说是否公允,暂且不论,然在清末民初百家杂说的时代氛围中,这种批评也是值得关注的一家之言。


  然而友芝对于碑学的兴趣,尚不只是访考实践,而有自己的观念主张。如论刻帖云:


  昭陵茧纸曾。出人间,不知宋以后何故遂无消息。二王诸帖亦只五代以来流传翻刻,各就本家意思,疑皆失真。鄙意信碑不信帖,以甚非当时所刻,诚然。茧纸出时,一时武人夷虏,安知此事,消磨灰烬之中,亦势所必至。[19]


  “昭陵茧纸”之典故,乃羲之作品陪葬唐太宗昭陵之事。真迹一旦入。土,再也难见,由此促使人们对二王法书的钩摹,同时也推动了法帖刊刻的兴盛。然虽如此,这毕竟为后人所复制和。翻刻,失真之处,在所难免——从这个意义上说,这也是造成人们对刻帖的误解和贬斥的重要原因。



0

精彩评论

暂无评论...
换一张
取 消